苍生章

  入夜,秋远萧瑟,天际最后一抹云霞,伴着迟去的孤单雁影,渐行渐远,浩浩荡荡的山林被巨大的阴糜吞没,周围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寂静神秘,吐纳寒气的山林像是已然活了过来。

  辽漠的阴影下,一个步履阑珊的瘦小身影,缓缓地走出了老林,他步伐缓慢,好似行走起来格外的吃力,半截比他胳膊还粗上一圈的木棍支撑着他单薄的身子,一件与他身体不成对比的劣质粗衫,已经拉破了数道又宽又长的破口。

  此人正是归途的苏平凡。

  苏平凡神情有些疲倦,穿过眼前的这片山谷,就是如今他栖身的村所,在那隐晦的山背后,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只不过那里并不是他心归所在,眼神里闪过犹豫与不安,停下脚步,他用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自语道。

  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蓦地,背后猛然一阵狂风,毫无先兆的狂袭而来,苏平凡只觉耳边全是呼啸的冷风,他的衣物被吹的“凑凑”直响,寒流顺着他背后的破口不断涌入,冰凉刺骨,仿佛他赖以消遣孤寂的大山,也开始嫌弃他了。

  他咬了咬牙,大山的秋夜显得格外的不解人意,来到村口,村子并不大,稀稀落落也就几十户人家。

  此时村头的犬吠,引得村里还在忙碌的村民不时的侧目张望。苏平凡进村时将头埋的很低,不由的加快了步伐,尽量不去与他们的目光接触,一路小跑,直到来到一户门前,方才停下。

  苏平凡眼神变得动摇了,他极力克制住想要转身离去的冲动,抬眼,屋里亮着微弱的油灯,一名中年妇女背对着门口,勾着腰忙索,像是在整理准备过冬的衣物。苏平凡站在门外,盯着那背影,齿畔紧咬着嘴皮,几乎已经忘记了疼痛,迟疑了良久,才鼓起勇气说道。

  “阿婶,我...我回来了。”

  “嗯,”中年妇女闻言动作稍顿,头不回的应了一声,便又继而做她的事了。

  往日里,像如此打过招呼以后,苏阿蛮唯一能做的,就是默默地回到柴房,与一堆木头为伴,只是今日,他却迟迟也不肯移开脚步,因为他看见了一件让他非常在意的事。

  只见门边两个小孩儿蹲在地上,手里把玩着两个木制的小人,时不时嬉笑出声来,当见到他站在门外时,还冲他做了个鬼脸。那两个小木人,看外形像是雕的一男一女,可不知为何,却没有雕出脸来,苏平凡盯着那两个小人,心里一阵悸动,那是他前些日所雕作未曾蒙面的爹娘,本想一直带在身边,却害怕进入山时会不慎遗落,所以他一直留在屋内,孤单时就拿出来看着它们,不想却被山民家的两个孩子偷偷拿出来当作玩物。

  “还不走?”愣神间,不知何时中年妇女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,此刻正用一种看瘟神的眼神看着他,显得极其的不耐。

  “我...我...”苏平凡顿时语塞,那冷淡的语气让他心如刀绞,脑袋慢慢的垂低,像是在竭力忍受着不哭出声来,他不同于别的孩子,有些事不用说穿他也明白。最后直到转身离去时,他还不舍的望了一眼那两个小木人。

  夜里风很大,老旧的柴房内没有丝毫灯火,房顶让山风吹的吱嘎乱响,并不严实的木墙间还不时漏着冷风进来,苏平凡抱膝侧蜷灰炕上,手心几乎全是汗,额头上也不时有冷汗掉落,他的表情很痛苦。在背上靠臂膀的位置有一片拳头般大小的淤青,只要稍微动一下就疼的他直吸凉气,坠崖时显然他并不好过。

  就这般一动不动的呆着,直到他昏昏沉沉的睡去。

 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在一阵喧嚣与狗吠声中,苏平凡惊醒了过来,他知道,一定是叔伯回来了,此人就是当年山上救他山民,柴房内并不隔音,外屋的声音能清楚的传进了他的耳内,但由最先的拌嘴转为后来的争吵。

  只听一男声不耐烦道,“你别说了,快把东西拿给我。”

  随后阿婶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,哭诉道。

  “你这短命的,当年你一声不吭的离去,对我不管不顾,你可知道,我当时怀胎九月有多么辛苦,后来你一声不响的回来,还带着这么,这么一个瘟神回来。”

  “你闭嘴。”男子勃怒,提起这碴,他似乎对一些往事仍旧耿耿于怀,沉默半晌,道。

  “想当年村里瘟疾肆虐,你随娘家逃难,抛下我年迈的老母不顾,事后还诸多借口,你怎不提?我不过路经山苍,见一婴孩孤苦无依,又焉能不救?”

  “我不管,我要他走,这个家容不下外人,反正他要不走我就离开,到时候你可别后悔。”农妇决然。

  “你...,你竟是如此的铁石心肠,罢了,你也不必旧事从提,你将东西交给我,我明日便将他送走。”

  末了,只听到有东西摔在地上嗒嗒几声响,男女都没有在说话,四周总算又安静了下来,闹剧到此似乎也该收场了。

  只留下柴房里悄悄抹着泪的苏平凡。

  没过一会儿,伴着轻微的吱吱声,柴房的木门被推了开来,苏平凡立刻擦去了脸上的泪痕,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举着盏油灯小心翼翼的带上木门,随着木门传来的咯吱声,中年男子缓缓地来到炕边,坐了下来。

  “叔伯,你来了,”苏平凡咬着牙想要爬起来。

  “还没睡呢?”中年男子冲着他一笑,不想却见到他浑身的淤青,当即横眉一邹,道,“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我没事...我...”苏平凡语噻,此时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,他只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够在在这呆下去了

  “孩子,是伯父对不住你啊,”悠悠一声叹息,中年男子似乎又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小木人,递给他道,“这是你的吧。”

  苏平凡鼻子又是一酸,竭力忍住眼眶翻滚的泪花,从男子手中接过木人,双瞳久久凝视良久,上面还明显留着被摔过的印痕。中年男子望着他消瘦的面庞,不禁暗自摇头,嘘寒问暖的嘱咐了他好一阵,最后才起身说道。

  “明日叔伯带你前去见识一下世面,时候不早了,你早些歇息吧。”

  语落,男子直径往屋外走去。

  第二天,两个人简单的收拾下,便匆匆上路了。因山路崎岖难绕,男子特意找来了驴车,一路上两人无话,大的在前面闷声赶驴,小的则默默地坐在木板上发呆,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,中年男子不时抬头望天,口中嘀咕,怕是午时前后会有一场骤雨。

  晚秋的风景说不上多怡人,但是另有一番风味,原本苏平凡还有些苦闷的情怀,也逐渐被四周的景色感染,草围里时不时的有觅食的动物探出头来,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大一小,驴车渐行渐远,为这空凉的荒山平添了几分诗意,似一道韵味十足的风景线,又更像是画仙所描的画中活景。

  果然刚过午时,天空就落起了大雨,天地间变得不再清晰,看雨势想必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,好在他们已经路行在杨康大道,前方又有一家精简驿站可供避雨,长途劳顿,也正好可以歇息下脚力。

  因为外面风雨太大,也不能出去,期间苏平凡无事可做,只能在店内闲逛,一头想着心事,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大堂吃饭的地方,现在还未到饭点,店里只有稀稀疏疏坐着几个愁眉苦脸的旅客。

  苏平凡心想,也许他们也同自己一样,环顾四周,驿站虽然老旧了一点,不过却并未出现漏雨的迹象,甚至那脊梁骨上连一丁点儿蜘蛛网也见不着,想必这店里掌柜的也并非一个粗心马虎之人。

  四处打量间,不经意时,房壁上的一幅泛黄的画卷引起了他的注意,画中所描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绝色女子,正所谓旧纸难掩佳人颜,他不知道,究竟是画客的功法了得,还是这画中女子太过不凡,岂料匆匆这一撇,他再也移不开目光了。

  以前在大山里时,他见过同村的姑娘,发现根本就无法与这画中之人相比,后者可谓再世仙子,苏平凡像是受到了重创,一时间,居然看的他脸红心跳,不知所云,以至于他背后何时站了一个人,也浑然不觉。

  看见杵在那头发着愣的苏平凡,店小二踌着步子上前来,一拍他的肩头道,“小兄弟,要吃饭吗?”

  这一下力道不大,可事先毫无准备的苏平凡却是吓了一大跳,转过身来吃惊的望着他。

  店小二一愣,自知方才无理,这会儿有些尴尬的冲他笑了笑,假装一本正经的道。“嘿嘿,客观需要点儿什么,不是跟你吹牛,咱们这儿的莲子蒸龙王乃是天下一绝,吃过的就没有一个不说好的,你看要不要来一份?”

  店小二的一通天花乱坠,听得苏平凡是目瞪口呆,龙王是何等威严的存在,哪是他们这种老百姓敢吃的,当下就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。红涨着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,“我...我...不用了。”

  末了,他像一阵风儿一样跑没影儿了,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店小二,在原处莫名其妙的抓着脑袋,嘴里不解的嘀咕道,“不吃就不吃呗,干嘛非跑的比兔子还快?”

  苏平凡一路跑回房间,带上房门后一屁股坐在了桌前的凳子上,他心跳的很快,鼻息也有些紊乱,稍时抓起桌上的茶壶,咕噜咕噜的一股脑儿饮了一大口茶水,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。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?

  脑中为何全是那画中女子的模样,他越是竭力不去想就越会适得其反,心在跳,脸在烧,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,想去隔壁厢房告诉叔伯,可当他去敲房门时,屋内却并未有人做声,心想叔伯八成是睡着了。

  无奈之下他又只好回到房内,躺在床榻上却总是心神不宁,闭上眼就会胡思乱想,他过往的点点滴滴,饱受的冷眼旁待,最后确实没有了丝毫睡意,苦笑一下又只得翻身起床,隔窗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。苏平凡拿出那两支小木人,眼巴巴的望着它们出神,这晚又注定将是一个无眠之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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